《金瓶梅》十二讲:道出天下奇书的艺术魅力

作者 : fanzhanfang 本文共7337个字,预计阅读时间需要19分钟 发布时间: 2019-04-8 共202人阅读

内容简介:《金瓶梅》在中国文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鲁迅先生在其《中国小说史略》中也曾对它高度评价。本书用文学的语言、美学的角度、社会学的思考,多方位、多层面地剖析了《金瓶梅》一书及其所展现的中国封建社会中下层的真实面貌,有助于读者从批判现实主义的角度去发现真、善、美。宁宗一先生直击《金瓶梅》的要旨,将书中一位位人物的性格、命运发展详细解说,从美学角度,将大量读者带出污泥,进入美的哲学境界,提升艺术鉴赏力。

本篇试读

《金瓶梅》十二讲:道出天下奇书的艺术魅力
李瓶儿

20世纪60年代初,一部权威性的中国文学史著作在介绍《金瓶梅》时提到,小说文本在塑造李瓶儿形象时“性格前后判若两人,而又丝毫看不出来她的性格发展变化的轨迹”。这里所说的“性格前后判若两人”,就是说李瓶儿对待花子虚和蒋竹山是凶悍而狠毒的,但是在做了西门庆的第六妾之后却变得善良和懦弱起来。这一观点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才有研究者提出质疑。这样的研讨虽然只是对李瓶儿性格的逻辑发展的真实性各自表述意见,但是就我的理解,它还涉及对这部小说中心人物之一的李瓶儿的社会的、心理的、特别是审美的准确把握的问题。

事实胜于雄辩。还是让我们回归小说文本,考察李瓶儿命运和性格的发展轨迹吧!

李瓶儿长得漂亮,五短身材,肌肤白净,瓜子面皮,“细弯弯两道眉儿”“身软如棉花”。在她还没正式登场时,作者就介绍了她的部分身世。她原是大名府梁中书的小妾,但“夫人性甚嫉妒”,婢妾多被她打死。李瓶儿在梁夫人的监视下“只在外边书房内住”,总算没被埋进后花园中。政和三年正月上元之夜,梁山英雄攻打大名府,梁中书与夫人仓皇出逃,李瓶儿趁机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二两重一对鸦青宝石,随养娘逃到东京,被花太监纳为侄儿媳妇。她名义上嫁给了花子虚,但实际上“和他另一间房里睡着”,而被其叔公花太监霸占。

花子虚是个习性浮浪,醉生梦死的纨绔子弟,他对李瓶儿这样如花似玉的妻子并不在意,却贪恋于嫖娼狎妓,眠花宿柳,撒漫用钱,时常三五夜不回家。可以想见李瓶儿内心的孤寂,生活的无聊。就在这当口,西门庆乘虚而入。她背着花子虚同西门庆偷情,而西门庆的“狂风骤雨”又给予她迟迟得不到的情欲以充分的满足。于是她迷恋于、也想委身于他,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倾其所有来倒贴他。就在这时,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花子虚因房族中争家产而吃了官司,此时的李瓶儿并未落井下石,在惶惑矛盾的复杂心情下,她去找西门庆帮助搭救自己的丈夫,她跪着向西门庆哀告:

大官人没耐何,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一个女妇人,没脚蟹,那里寻那人情去!发狠起将来,想着他恁不依说,拿到东京打的他烂烂的不亏!只是难为过世老公公的名子。奴没奈何,请将大官人来,殃及大官人,把他不要题起罢。千万只看奴之薄面,有人情,好歹寻一个儿,只休教他吃凌逼便了。

这里正是写出了李瓶儿为人妻的一面,也应了俗语所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了。然而人性的复杂还在于,她确实没做落井下石的勾当,更没有幸灾乐祸,她真心诚意想把丈夫救出来。然而她对花子虚再没什么更多的感情了。即在情感的层面上,她认为自己属于西门庆了。比如她拿出三千两银子求西门庆打点官府,西门庆认为无须这么多银子,她还是强要西门庆收下,这说明她除了身体、情感以外,在钱财上已经和西门庆不分彼此了。从情感的逻辑发展来看,早先李瓶儿还多次请西门庆劝说花子虚少在院中胡行,早早回家,确有盼望花子虚回心转意的心愿。然而花子虚的处处不争气,真的让李瓶儿心灰意懒了,情感意向倒向西门庆,不能说花子虚的软弱无能、不成器以及卧花宿柳的堕落与此无关。

设身处地地想,一个有血有肉而且有过独特命运遭际、又有着本能追求的李瓶儿,此时此刻的心理和行为产生诸多矛盾不是不可理解的,甚至我们可以说在这个时间段上,李瓶儿的行为和意念有其合理性。只是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

花子虚经历了一场官司,从东京回到家里,房地产已分成四份,三千两银子也没了,甚至想买一所房子安身都遭到李瓶儿的拒绝。无能孱弱的花子虚整天在李瓶儿羞辱、嘲骂声中生活,很快着了重气,人财两空,又雪上加霜,得了伤寒,李瓶儿竟然断医停药,不久就气断身亡了。这确实是李瓶儿人性的异化的开始。她对未来生活的选择没有错,她想越过花子虚这层障碍也没有错。错就错在花子虚病重期间李瓶儿从冷漠到坐视他挨延而死。有人说这是“情迷心窍”,这当然很有道理,但花子虚的令她失望何尝不是一个原因呢?我感到在李瓶儿内心深处实际上是希望有一个可以依托的男人。不然的话,她不会幻想花子虚可能改邪归正,不再过那荒唐的生活;也不会以厚金求西门庆救助花子虚。这一切都或多或少透露出一个女人的起码需求和不失为善良的心地。不容否认,性、情欲成了西门庆和李瓶儿的强力胶粘剂,但那首先是因为花子虚没在意过她,当然也就有了不能满足其情欲的缺失。花子虚在方方面面使她失望以后,才让她产生又一个幻想,希望西门庆真的在意她,所以才一步紧一步地靠拢西门庆。

没想到,“好事多磨”,风云突变。朝廷内部政治斗争,杨提督被治罪下狱,西门庆深知这是危及身家性命的大祸,而且他更清楚自己民愤甚大,很怕“拔树寻根”,于是忙不迭地龟缩避祸,潜踪敛迹。李瓶儿对这场祸事毫无所知,而且对西门庆突然从生活中蒸发,也不知底细,好端端的一件事就这样被搁置下来了。这以后才有了“李瓶儿招赘蒋竹山”的故事。如果说李瓶儿轻率招赘只是因为欲火中烧,没有男人不成,不如说她的头脑过分简单完全没考虑到后果。后来她和蒋竹山产生情感裂痕也不仅仅是蒋竹山的性无能以及性格软弱,主要是因为她心中一直有着一个“伟丈夫”西门庆的影子在缠绕着她的情感。李瓶儿何尝不像大部分妇女一样,希望有一个在意她的男人陪伴,她之所以放下身段嫁给蒋竹山难道不能证明她的一种朴素的愿望吗?我们真的不能再简单化地把一个人的所有行为都看作是情欲的驱使了,李瓶儿的招赘不是她的“迫不及待”,而是后面有着太多太多主客观的原因。西门庆的突然失踪,确实让她大惑不解。进一步说,她虽然对西门庆存有一份强烈的痴情,但是她难道真的不了解西门庆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吗,西门家族到底是怎样一个家庭吗?

上层的内斗稍一平息,西门庆也躲过了一劫,化险为夷,重新趾高气扬地走上了街市,当然很快也就知道了李瓶儿招赘蒋竹山的事了,他现在已无所顾及,立即腾出手来去惩罚蒋竹山和李瓶儿了,于是就上演了一场“草里蛇逻打蒋竹山”的闹剧。其实,此刻李瓶儿已对蒋竹山产生了厌恶之意。而西门庆的恼羞成怒,主要原因却是后来责问李瓶儿的话:

你嫁了别人,我倒也不恼,那矮王八有什么起解?你把他倒踏进门去,拿本钱与他开铺,在我眼皮子跟前开铺子,要撑我的买卖!
这就再清楚不过了,西门庆雇人打蒋竹山,砸了生药铺,还要告蒋竹山欠账不还。这绝非单纯的吃醋,而是他绝不允许在他眼皮子底下开铺子,夺他的买卖。

《金瓶梅》十二讲:道出天下奇书的艺术魅力

李瓶儿的可悲是在这场闹剧中,她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开始是先拿蒋竹山撒气,舀了一盆水赶着泼去,撵走了蒋竹山。接着厚着面皮拉来玳安吃酒,请玳安转告西门庆求娶之意。西门庆拿腔作势,最后一顶轿子把李瓶儿抬了过来,然而“轿子落在大门首半日,没有人出去迎接”,好容易进了西门府第,西门庆一连三日都不到她房里去,她大哭了一场之后只得含羞负气自尽,被救了下来,西门庆又给她劈头来了个下马威。到了第四天晚上,西门庆提着马鞭子,气势汹汹进了李瓶儿房间,要她脱衣跪下。虽然李瓶儿软语柔情感动了西门庆,但她受辱的所有情节已为府里上下都知道了,甚至那些有点身份的丫鬟也敢当面拿她打趣。直到西门庆全家一次聚会,论尊卑列序坐下,她才算有了正式的名分。刁钻的潘金莲还在李瓶儿脚跟尚未站稳之时压她一头,给她难堪。总之,从此以后,李瓶儿对西门庆俯首帖耳,死心塌地,甚至对其他妻妾也显得十分谦恭,比如一进门见到吴月娘就“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见了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也是磕头礼拜,一口一声叫“姐姐”。甚至见到不受待见的孙雪娥,也慌忙起身行礼。见到被西门庆宠幸的春梅,立即送她“一副金三事儿”。即便对小厮玳安也是宽厚体贴。至于对西门庆更是曲意逢迎,并说:“休要嫌奴丑陋,奴情愿与官人铺床叠被,与众位娘子做个姊妹,随问把我做第几个的也罢。”李瓶儿只要一面对西门庆,性格就会变得被动,就会逆来顺受,智商也不高了。当然,这种甘愿屈居人下的心态,真的不是仅仅指望西门庆满足她的情欲(事实上,小说文本在写西门庆和李瓶儿的性活动中,几乎没有写李瓶儿过分不堪的举动,这是和作者写潘金莲和王六儿截然不同的地方),而是经过三番两次的大大小小的折腾,李瓶儿是有一种安生过日子的念头。无论是甘于屈居人下也好,或是忍辱负重也好,李瓶儿确实看开了很多。她自个儿有财富可以自由支配,她经常拿出钱物进行公关,唯一的愿望就是求得上下左右能认可她。也许不是贪图她的钱物,而是她没像别人的刁钻,也不像有些人的吝啬,她在这个家口碑越来越好,这一切从性格发展以及规定情境中的具体表现,应该说是非常合乎逻辑的。我们看不到她在性格上的判若两人,我们只是体会到作家在塑造这个独特女性时的艺术辩证法运用上的高妙。笑笑生作为小说创作大师,正如我在前面所说,他不是一个艺匠,他是一个心底有生活的人,他能准确地把握人的心灵辩证法。他坚持用自己的视角去选择那些有说服力的细节,用人的命运来记录这个特定环境,又通过这个环境来解读这个人物内心和他(她)的精神气质。于是作者笔下的人物,特别是像李瓶儿等重要人物都是“标本性”的人物,我想这才能称之为“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吧!其实后面的故事和李瓶儿的性格表现更可深一层次地证明这个人物塑造上的成功。

李瓶儿进了西门府,她曾有过稍许的清醒头脑,只因西门庆对她的一点宠爱,她不仅忘记了蒋竹山对他讲的西门庆是“打老婆的班头,降女人的领袖”等等真心话,而且完全错误地低估了西门府内上上下下对她存有的戒心、嫉妒乃至敌视。她虽然讨好吴月娘,但她第一个得罪的恰恰是吴月娘,这中间虽和潘金莲的挑拨有关,但吴月娘嫉妒她漂亮、有钱,因此早就为李瓶儿进门和西门庆闹翻过,后来虽有所缓和,但也是面和心不和。她又特没头脑,竟然把她的第一对手潘金莲视为知己,还要求把自己的房子盖在潘金莲旁边,说“奴舍不得她,好个人儿”,这简直是一大笑话!一个一心把拦汉子的人,一个把任何女人都可以当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女人怎么可能和她的情敌坐上一条船呢?果然,李瓶儿虽然处处忍让潘金莲,但都无济于事,一场李瓶儿意料不到的残酷斗争就此开始。李瓶儿完全不能认识到她越是得宠,她在潘金莲的眼中就越是一个必须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敌人。显然李瓶儿就在阴险毒辣、步步进逼的潘金莲一系列有计划的阴谋行动中败下阵来。这就又一次证明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在以男权为中心的一夫多妻制度下,妻妾之间的争宠是必然的,谁最受丈夫的爱怜,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就会成为集中打击的对象,其对抗的形式又多半是你死我活的,这里面没有丝毫温良恭俭让。李瓶儿的悲剧下场是必然的。

我在分析潘金莲形象时已经提到,命运又安排李瓶儿生了一个儿子,这几乎使潘金莲疯狂,就在官哥儿呱呱落地时,潘金莲竟跑到自家房中失声痛哭,也就是在这种全然失控、失态的情况下,一系列阴毒计划实施了。她让官哥儿不是受凉就是受惊,最后终于放出“雪狮子”吓死无辜的小生命。本来李瓶儿已经逐渐了解到潘金莲和助纣为虐的孟玉楼对她不怀好意,但是从性格上来说,李瓶儿的懦弱和“禀性柔婉”,以及见事则迷、头脑简单也使她在乌眼鸡似的环境中失去自我保护的意识。再加上她自认为西门庆对她很宠爱,现在又为他生了儿子,于是总是抱有幻想,觉得西门庆会保护她,因此很长时间所受的委屈和一些真相都没有告诉西门庆。直到官哥儿死了,她的精神崩溃了,而身体在西门庆的另一种形式的糟蹋下也就彻底毁了,血崩症已无药可治,再加上潘金莲整天价的叫骂,使李瓶儿再也没有精神和力量与死神争斗了,她对继续生存下去已经彻底绝望了!

小说文本写得最深刻的地方是对李瓶儿心灵冲撞下梦境和幻觉的精彩描绘。这些梦境和幻觉的共同特点是,它出现的人物都是她前夫花子虚,梦幻的内容又几乎都是花子虚发誓绝不宽容她。在梦幻之中,花子虚拿刀动杖找她厮闹,算账,这一切在梦境中反复出现。第五十九回写李瓶儿做梦,“见花子虚从前门外来,身穿白衣,恰活时一般……厉声骂道:‘泼贼淫妇,你如何抵盗我财物与西门庆!如今我告你去也!’”李瓶儿一手扯住他衣袖,央告他:“好哥哥,你饶恕我则个!”这场梦境真实地反映了她心中的痛苦。小说第六十二回,李瓶儿曾先后四次向西门庆叙述这些梦境的内容。李瓶儿的梦境和幻觉无疑是一种生前的恐惧感,但也是一种罪孽感、负疚感的表现,甚至我们可以说是李瓶儿的良心发现。把她此时的心态和潘金莲相比较,潘金莲亲手害死了那么多人,小说从来没提到过一次,去说她受良心的谴责。而李瓶儿的这种罪孽感和恐惧感无论如何我们应当看作是她的自我谴责,乃至有着忏悔的意味;潘金莲从未陷入良心的惩罚之中,她只知道用罪恶证明自己的“存在”。在李瓶儿这种心灵冲突的展开中,作者揭示了人性的复杂性,这里我们不得不引用一句名人的经典文字来加以说明了。

俄国文艺批评家车尔尼雪夫斯基在对托尔斯泰的小说进行评论时说:

心理分析可以采取不同的方向:有的诗人最感兴趣的是性格的勾描;另一个则是社会关系和日常生活冲突对性格的影响;第三个诗人是感情和行动的联系;第四个诗人则是激情的分析;而托尔斯泰伯爵最感兴趣的是心理过程本身,它的形式,它的规律,用特定的术语来说,就是心灵的辩证法。注21

我认为,兰陵笑笑生不仅是一位对性格勾描有着浓厚兴趣的小说家,同时也是关注他笔下人物的心理过程本身,它的形式,它的规律,他同样是深谙心灵辩证法的大师。

以上的文字我几乎都是一边分析一边叙述,目的只是要申明一点,李瓶儿的性格真的不是前后判若两人。因为在李瓶儿性格中原本就存在捍厉和柔婉的两面,而因时间和环境以及对象的不同,她性格的其中一面可以而且必然突现出来,因此在李瓶儿身上完全证实性格组合论中的矛盾统一的规律。

故事的继续发展是李瓶儿生命的终结。

李瓶儿获得西门庆的宠爱经历了一波三折,而一旦获得了西门庆的宠爱,随之而来的就是遭祸。实事求是地说,李瓶儿进到西门庆家以后,似乎没有太大的奢望,她指望和西门庆“团圆几年”“做夫妻一场”。但是好景不长,潘金莲像幽灵一样纠缠着她,明里暗里折磨着她。甚至西门庆到她屋里,她都不敢收留,硬是把西门庆推到潘金莲那边去睡,事后又忍不住地哭了起来。一个从来把西门庆视为“医奴的药”的李瓶儿竟然怕到这种程度,不敢让西门庆在自己屋里待上一夜,冥冥中,她知道她的生命已走到了尽头。

人们在读小说文本时,一个重要场景恐怕是任何人都不会忘却甚至被感动的吧。

在弥留之际,她躺在龌龊的床上,西门庆要来陪她,但她还是拒绝了,她不愿脏了西门庆。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双手搂抱着西门庆的脖子,有太多的话要倾诉,也有太多的叮嘱:

我的哥哥,奴承望和你并头相守,谁知奴家今日死去也。趁奴不闭眼,我和你说几句话儿:你家事大,孤身无靠,又没帮手,凡事斟酌,休要那一冲性儿。大娘等,你也少要亏了他的。他身上不方便,早晚替你生下个根绊儿,庶不散了你家事。你又居着个官,今后也少要往那里去吃酒,早些儿来家,你家事要紧。比不得有奴在,还早晚劝你。奴若死了,谁肯只顾的苦口说你?

人们读到这里,如果你还熟悉《红楼梦》的话,那么《红楼梦》第十三回秦可卿给王熙凤托梦,你会感到一切都太相似了。秦可卿语重心长,而李瓶儿的这番肺腑之言,可能更令你动容!难怪连西门庆也被感动得悲痛欲绝。是的,李瓶儿跟西门庆的所有妻妾都不同。临死都撇不下西门庆,那眷恋之情,那种撕心裂肺地倾诉,是对西门庆最后的体贴、最后的关心!

写到这儿,我认为我们可以大致了解了李瓶儿的性格和内在的精神世界了。在此基础上,我们也可以试着商榷一个在《金瓶梅》评论界流行的说法,即李瓶儿是情欲害了她,甚至也有评论者说她“情迷心窍”。前面我们已经指出李瓶儿不同于潘金莲。潘金莲害死人也不会受到自己良心的谴责,李瓶儿却一直被花子虚的阴影萦绕着脑际。至于情欲、性欲等等,也如前文所言,这是没有标准尺度可以衡量的。李瓶儿虽然说西门庆“一经你手,教奴没日没夜只是想你”,这也只能说李瓶儿对西门庆的痴情,似乎还不是对西门庆的性崇拜。

我认为,生活中的任何一个人的行为、心态绝不能归结为一种内驱力。如果说李瓶儿一切行为都是来自于她的情欲旺盛,这就把一个人物看得太简单了。进一步说李瓶儿的悲剧性的死亡,既有痴情,也有头脑的过分简单;既有外界的逼压和陷害,也有内心的恐惧;她既有人不可能没有的情欲,也有苦苦想获得真正爱的愿望……对花子虚和蒋竹山的寡情其实也不单是李瓶儿一方的罪过。因此,把一个活生生人物的所有行为都归结为“情欲”,不仅失之于简单化,而且不符合人物内心世界的复杂性。事实是,一个人行为的内驱力只能是各种因素的合力。“情欲”绝不是决定人行为的唯一动因。

我对李瓶儿的评价之所以不同于潘金莲就在于她不是不渴望走出阴影,而是她走不进阳光。那个社会的女人的尴尬正在于此。
《金瓶梅》十二讲:道出天下奇书的艺术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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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作者:宁宗一 以上内容摘录于书籍:《金瓶梅十二讲》。

金瓶梅十二讲 目录

序 “伟大也要有人懂”
——重读《金瓶梅》断想
引 子
一、尚未破译的作者之谜
二、颇有讲究的书名
三、永远打不完的笔墨官司
四、无须共同理解 但求各有体验
五、走进《金瓶梅》的艺术世界
(一)堕落时代的一面镜子
(二)市民社会的风俗画
(三)独一无二地对“丑”的审视
(四)人原本是杂色的
(五)性:美好和邪恶的双刃剑
(六)最难的还是现实主义
六、人物扫描
(一)西门庆
(二)潘金莲
(三)李瓶儿
(四)庞春梅
(五)吴月娘
(六)应伯爵
七、新颖的圆形网络结构
八、文学语言的魅力
九、小说史上的一块里程碑
十、细读文本 呼唤审美
十一、一种试验:赋予《金瓶梅》以新的 艺术生命
十二、世界文学视野中的《金瓶梅》
后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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