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园即事:张充和雅文小集

作者 : fanzhanfang 本文共3150个字,预计阅读时间需要8分钟 发布时间: 2019-04-7 共150人阅读

导读:《桃花鱼》背后的曲折和坦阔,《小园即事》里的寻常家境,龙门巷的童年记事,姑苏城外浓雾里的母女情深,扬州外婆家的黯然,青岛海边的绮丽旅程,曹操点将台的古意回归,拙政园里的昆音袅袅……看张充和文字里“有古人尤其是有自己”的多情世界。怜渠直道当时语,不着心源傍古人。“最后的闺秀”或许太过于传奇和正式,不妨从充和本人的文字开始,还原她自己。《小园即事:张充和雅文小集》继《曲人鸿爪:张充和曲友本事》、《古色今香:张充和题字选集》、《天涯晚笛:听张充和讲故事》之后,再次印证,我们这个时代丢失了很多从前优雅、丰富、人性的东西。

本篇试读

小园即事:张充和雅文小集

我的幼年

(充和) 《乐益文艺》 一九三三年

告诉我幼年生活的只有“忆”,它并且还告诉我那时的生活虽然很平淡,和别的孩子一样,但是比较现在的生活要有味得多,温暖得多;在当时并不感觉到有味或是温暖,这才是真正的有味和温暖;因为在不知不觉中的好处,是再也感觉不到的;除非在现在才这样感觉着,然而现在假使和那时同样的在不知不觉中的有味和温暖,又何尝会感觉到那时的有味和温暖呢。

四岁时,外面来的客人们问我说:“你是谁生的?”我总是答一声:“祖母。”他们总是大笑一阵,我只是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们,心里说:“这有什么好笑?难道你们不是祖母生的,还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我一直不晓得祖母而外还有什么人?
在花园里,站在祖母面前,没有祖母的手杖高,祖母采了四朵月月红——花名——戴在我的四条短的发辫上,因为花园里没有镜子,我只得向地上看我的影子,只见牛角似的发辫每个上面添了一朵花的影子,我欢喜得直跳跃起来。我跑到许多深草处寻找野花和奇异的草,祖母向我说:“孩子,丛草处,多毒虫,不要去!快来!你乖,来!我替你比比看到我手杖那里?”我跑了去,祖母替我比一比,然后叫我拾一块碎碗来,在手杖上刻了一个痕,又向我说:“今年这样高,明年就有这样高,后年就和手杖平了。”我开心极了,一心就想长到祖母的手杖高。

书房窗外两棵梧桐树那样高,秋深了,梧桐子时而落了下来。我在读《孟子》:“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王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虽有此,不乐也。’先生,我要小便去。”先生允许了,我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满院的梧桐子,我拾了许多,袋袋里满了,又装些在套裤筒里,在外面打了一个转,又回到书房里去,先生给我瞒过去了。晚上总是我先睡,祖母看着佣人替我脱衣,有时也亲自动手,今天也是这样,脱到套裤时“哗喇喇”一阵响时,桐子都落下来;我心里有点着慌,怕祖母责备,那知她还笑了一声说:“生的吃不得,明天我叫他们拾些来炒熟给你吃,以后不要拾了。”啊!祖母,你那知我骗了先生呢?!

葡萄架下一张方桌,我坐在祖母怀里,手伸在几本书上,给一个戴宽边眼镜的医生在试脉,佣人拿了电报来,祖母看了电报就老泪横流了;医生去了,祖母把我的一条红花夹裤翻了过来,里子是白色的花布。祖母又把我搂在怀里,眼泪不住地流着,带着战抖音调向我说:“乖乖,你从此要做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了!……你要好好地听我话,你……母……亲是个好媳妇,……以后,……再也没有她……她了!”我这才晓得我另外还有个母亲,但是在我晓得有母亲时,母亲已经死了,我看见祖母也哭得那么厉害,我也跟着哭了,祖母又拍着我说:“孩子,乖乖,不要哭,你不是说你是我生的吗?你是我的孩子,我爱你!你不要哭吧。”祖母又叫佣人把我抱回床上去,说:“这里有风,哭了不好,怕病才好又要被风吹坏的。”

现在我已长得比祖母的手杖要长一尺多了。祖母墓上的草,我以为一定不会有毒虫的。假使现在要有人问我:“你是谁生的?”我还要说:“祖母。”不过,我明白了还有一个,也是生我的,叫做“母亲”,因为她们都爱我的。我看见每个小孩子的母亲或祖母总是爱他们的。

我似乎时常听见祖母的声高说:
“孩子,丛草处多毒虫不要去!”

小园即事:张充和雅文小集

(季能) 《中央日报》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孩子们欢喜下雪,雪会把一切冻僵的树都变成琼瑶了。净白的大地,恰恰适合了孩子单纯而坦白的心灵,也许不为着这个,在我的孩童时代,为什么爱雪,如今已模糊了,如今的爱雪心理已带着一些感叹和回想了。回忆是片雪花,飘到什么地方就停住了脚,或者让微风吹起来再飞。到了雪积厚了时,回忆也堆积起来,雪是依山依树,依着丘陵与房屋形体而堆积,回忆也随着生活,随着过去的一切生活而堆积。天气晴朗了,雪停止了落,自然的温暖来融化了雪。檐前滴着水,像是温习着过去一样,点点滴滴也像是精细地在检查我的往事,于是往事便如檐溜一般,点点滴滴地滴着回忆,那滴不尽的回忆,直到檐溜休止时,它还是滴,不管是阴晴还是昼夜。

有这么一滴回忆滴在脑子里非常清晰,如今是远了。在火炉边,祖母在看一封远方来的信,我们已经在炉边差不多呆一个半天了,外面落着雪,我趁她在看信时溜出去,院子里的假山上全铺着雪,花台上的天竺血红地在风雪飘摇中傻笑。我抓起两把雪,想做一个鹅,因为鹅是白色做的,一定很像,正在团雪时,祖母在叫了,我带了雪跑进去,两手冻得通红,袖子下面滴着水,祖母说:

“眼不见就跑出去玩雪了,明儿等雪下大了,让李四给你堆个狮子玩。”
她又见到我手中的雪,团着一个团子,她又问:
“预备做什么呢?”
“做鹅。”我骄傲地很得意地说。
“雪哪里可以做鹅?脖子细了会断,粗了会不像呢!”她把手中的雪接过去,也不作声,细心地做成一个小白兔了,真的,我却没想到兔子也是白的,所以只一心想做鹅。兔子做的非常像,像是伏在草中的兔子,只是耳朵厚了点,要不然一定会断。刚做好兔子,佣人叫吃饭了,我把那兔子放在炉边的圆桌上,拍拍它,把它当个小生命似的。

赶快吃完了先跑进房来,看我的小兔儿,可怜只剩下一点残雪了,耳朵没有了,嘴也没有了,整个的头也没有了,腿变的线条一点都不明显了,由桌上滴在地下的水,滴滴答答的,钟却也俏皮地滴滴答答地响着。我像是受了委屈,又像是谁把我的小白兔杀了一样悲伤,竟伏在桌上哭了。我那时刚好高出桌子一个头呢。祖母进来见我在哭,还没等她问,我就抢先哭丧着脸说:

“小兔儿化了。”
“化了就化了,谁叫你放在炉子边?这也值得哭!”她笑着从袖筒里掏出手绢拭了眼泪。我要再出去弄点雪来要她做,我就知道她不会允许的。
“外边冷,刚吃过饭,吹了风要生病的。不是说等明儿等雪积厚了,让李四堆雪狮子。”

孩子的“明天”像是极长的一大堆日子,因为她有个希望在。
狮子堆好后,还在下雪,再过一天,狮子胖了。太阳一出,狮子便消失。狮子虽然是百兽之王,一如小白兔的命运,剩下一堆残雪。我有些怅惘,却并没有哭出。
剩下的什么线条都显不出,只是一堆残雪,一堆记忆,一点一滴地相和而滴。

小园即事:张充和雅文小集
抗战胜利后,张家四姊妹(前左允和、元和,后左充和、兆和)在上海团圆时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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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作者:张充和 以上内容摘录于书籍:《小园即事》。本篇配图来自于百度搜索。

小园即事 目录

编序 不可不信缘
影像 张家往昔
辑一 少年时光
我的幼年



马夫

梧桐树下
风筝
开冻
墙缝
变戏法
乡土
扇面

辑二 岁月留痕
梁石言先生略传
张大千画展一瞥
活文学
阴晴
海边

病余随笔
崂山记游
崂山记游 (续)
凋落
瘦西湖
吃茶

写信
因果


冬春之交

创造




辑三 亲情记忆
晓雾
我们的庭院
痴子
二姐同我
附录 周有光致信充和四妹
三姐夫沈二哥
附录 初识沈从文
附录 读四姨诗书画选引起的回忆
附录 康州的秋雨
附录 张家小五弟眼中的四姐
辑四 桃花鱼歌
不须百战悬沙碛 自有笙歌扶梦归
趁着这黄昏
一次同期两首昆诗
附录 张充和致信余心正
代跋 编后中的“编后”
谨以此书祝贺张充和女史期颐之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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